解放军报记者 李伟欣 特约记者 占康
8月20日，中共中央、国务院、中央军委决定，给张陆同志颁发“二级航天功勋奖章”，授予武飞、张洪章同志“英雄航天员”荣誉称号并颁发“三级航天功勋奖章”。
在不久前举行的神舟二十一号航天员乘组与记者见面会上，张陆、武飞、张洪章太空归来后首次公开亮相。距离“太空出差”已过去数月，但在轨驻留210天的每一个日夜，3人依然历历在目。
每一次完成前所未有的挑战、每一个同舟共济的瞬间、每一项取得突破的实验，都已铭刻在他们的生命中，成为永远抹不掉的印记。
2026年5月29日20时11分，神舟二十一号乘组搭乘神舟二十二号返回舱抵达东风着陆场时，正值黄昏向夜晚过渡的时段。暮色四合，归鸟入林，阔别地球210天的张陆、武飞、张洪章，终于感受到了家的气息。
张陆笑容灿烂，拿出一个写着“平安”二字的苹果。任务出发前，地面工作人员塞给他一个苹果，祝乘组此行平安顺利。张陆接过苹果时，原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出征。
但谁能想到，首次飞船受空间碎片撞击推迟返回、首次航天员乘组换船返回、首次飞船应急发射、首次长达7个月的任务……乘组3人经历了中国载人航天史上前所未有的考验。
210天里，这个“苹果”伴着他们走过天地之间的漫长旅程。它见证的，不只是3名航天员平安归来，更是天地同心的同舟共济、忙而不乱中的严慎细实和中国载人航天的从容自信。
一道裂纹与航天温情
2025年11月1日，中国空间站很热闹。
4时58分，神舟二十号航天员乘组陈冬、陈中瑞、王杰在轨打开空间站舱门，欢迎神舟二十一号航天员乘组入驻。这是中国航天史上第7次“太空会师”。张陆和陈冬继3年前首次“太空会师”后，再度在天宫相聚。
6名航天员在空间站内并肩而立，在“欢迎队友”的横幅下拍了一张全家福。
随后的氛围更加轻松，像许久未见的老友聚餐。随神舟二十一号载人飞船上行的空间站热风烘烤机第一次启用。这次启用标志着中国空间站首次实现了从“加热”到“烹饪”的历史性跨越。
他们围在一起，等着烤鸡翅出炉，这是人类第一次真正在太空做菜吃。武飞还和王杰联手烤制了一盘黑椒牛排，给陈冬“一饱口福”。陈冬后来回忆说，“搁在嘴里香味四溢。我当时像吃人参果一样，吃太快了，具体味道还没仔细品就进肚子了。”但神舟二十号航天员乘组没有多吃，陈冬后来说，“神舟二十一号乘组还要待半年时间，我们马上回地球了，就想省着给他们吃。”
6人围坐在一起，共享美食的欢乐时刻无与伦比。
然而，危机悄然逼近。11月4日，返回前夕的最后检查阶段，神舟二十号航天员乘组发现，返回舱舷窗最外层玻璃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。陈冬第一时间给裂纹拍照，传回地面。经过补拍求证和玻璃领域10多位专家研究，最终确认：这是一道三角形贯穿裂纹，初步判断为空间碎片撞击所致。
这意味着神舟二十号载人飞船不能载人回来了。
在这危急时刻，张陆心中唯有“平安”二字，盼望神舟二十号乘组能早日安全返回地球。他们已身处太空6个月，家人日日盼望重逢。
2025年11月14日，神舟二十号航天员乘组“换乘”神舟二十一号载人飞船返回地球。
神舟二十号航天员乘组离开后，神舟二十一号航天员乘组的工作节奏没有被打乱：空间站设备维护照常进行，科学实验按计划推进，应急演练按方案展开，每天的体能训练一次没落下。
张陆回忆说，那11天其实没有时间多想其他事，每天想的都是该怎么尽快适应、展开工作。稍微有点不同的是，所有的工作都要小心再小心，不能给已经绷紧弦、拉满弓的地面团队再增加负担。
这种从容并非天生的，而是源于对中国载人航天能力的笃信。
工程全线坚守“宁肯慢一步，也决不拿航天员生命冒险”的原则，“打一备一、滚动备份”的制度前提，“换乘返回+应急发射”的双线预案，还有数万人协同的极限冲刺……
与此同时，张陆心里清楚，乘组能扛住这些，还因为3个人之间早就建立起了相互信任。
神舟十五号任务结束时，指令长曾告诉张陆：“要把乘组拧成一股绳，了解每个队友的优势和短板，让每个人都能在合适的位置发挥最大作用。”张陆把这句话带进了神舟二十一号乘组。在地面训练时，他常常带着武飞和张洪章一起跑步。张陆跑在前面，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，步调越来越一致。
武飞记得一次应急故障处置训练中，3个人几乎不用交流，仅凭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，迅速化解了突发险情。那种默契，是一次次共同训练中磨出来的，是一天天的相处中长出来的。
“太空里，我们3个人就是彼此的依靠。”张陆说。
3次出舱与天地托举
2025年11月25日，神舟二十二号载人飞船完成应急发射。
12月9日，问天实验舱的气闸舱舱门缓缓开启。张陆和武飞将要出舱——他们要亲眼查看那道改变两个乘组的裂纹。
打开舱门的那一刻，深邃的太空再次呈现在张陆眼前。
来不及回忆前4次出舱，眼前，他有着一个重要任务——拍摄神舟二十号载人飞船返回舱舷窗破损照片，给地面维修和判读提供可靠的依据。
这是空间站首次在停靠两艘载人飞船的构型下进行出舱。相比以往，遮挡变多，对机械臂的路径规划、运动安全性都提出了更高要求，这让出舱任务变得艰巨。
武飞站在舱门处，将相关设备和工具传递给舱外作业的张陆。张陆穿着最新上行的舱外服，搭乘机械臂，在地面飞控中心，以及队友武飞和张洪章的支持下，缓缓靠近神舟二十号载人飞船返回舱。
前后左右、白天黑夜，为了便于地面团队更好观察，张陆用舱外服配置的高清相机，从不同角度、不同时间，清晰拍摄了舷窗上的裂纹。
5个小时后，张陆完成舷窗巡检拍照工作。武飞出舱，协助张陆安装空间站空间碎片防护装置，并完成温控适配器多层罩更换工作。张洪章仍留在天和核心舱内，守在操作台前。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屏幕上舱外两名队友的身影，以及机械臂的运动轨迹和参数。3个人分工明确：一个主操作，一个辅助观察，一个舱内支持。
完全黑暗的太空笼罩着武飞，世界一片安静，耳边只有舱外服运行的气流声，他有些紧张。听到队友和地面飞控中心的声音时，武飞心中陡然生出勇气。
22年前，目睹神舟五号返回地球、在内蒙古着陆后，飞天的梦想种在了武飞的心中；进入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从事航天相关工作时，他期待能有一天到太空亲自操作自己参与设计的航天器。
如今真正站在空间站，完成了梦想到现实的跨越，武飞更加明白自己的责任——作为航天飞行工程师，他好比中国空间站里的管家，需要眼观六路、耳听八方，照料好10多个关键分系统，确保这座“太空家园”平稳运行。
在千万双手的共同托举下，在地面团队和两位队友的支持下，武飞很快找到了舱外作业的工作节奏。后来，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翟志宏评价他的操作“非常完美”。
经过约8小时的舱外作业，所有既定任务完成，张陆和武飞安全返回。
2026年3月16日，张陆和武飞再次走出舱门，继续安装空间碎片防护装置。
2026年4月17日，乘组第三次出舱完成了约5.5小时的作业。
至此，张陆已累计完成7次出舱活动，刷新了中国航天员个人出舱活动次数的纪录；武飞成为我国目前执行空间站出舱任务最年轻的航天员。
空间实验与严慎细实
一次次出舱，是为了守护空间站安全运行。舱门之内，空间站还有一个重要身份——国家太空实验室。
张洪章作为载荷专家，主要负责空间站科研实验。他说，“空间站里的任何一个实验项目，都凝聚着地面科研人员的大量心血，能在太空亲手完成他们的实验，是幸运，更是责任。”
入选航天员之前，张洪章是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，研究的主要方向是新能源和新材料。2018年，国家宣布首次从科研人员中选拔载荷专家。
那时，32岁的张洪章已在相关领域崭露头角。他说：“成为载荷专家不仅意味着科学理想与飞天梦想的完美融合，更是个人成长与时代使命的桴鼓相应。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！”张洪章在单位第一个报了名。
做科研的时候，张洪章习惯发散思维，做一件事总想着有没有更好的办法。成为航天员后，他面对的是载人航天这个庞大的系统性工程，任何操作都必须严格按照程序来。他形容这种转变是“对自己的想法做减法”。
减法做到极致，反而让他的专业判断力变得更加珍贵。
在轨期间，张洪章开展了一个自己参与设计的实验——面向空间应用的锂离子电池电化学光学原位研究。
锂离子电池能量密度高、循环寿命长，是现代航天任务的“能量心脏”。但在地面实验中，重力场始终与电场交织在一起，难以单独厘清重力对电池内部过程的影响。太空独有的微重力环境，为突破这一科研瓶颈提供了理想实验场。
实验过程中，张洪章基于科学判断，精细调节光学仪器，开展微重力环境下的锂离子电池原位光学观测实验，获取锂枝晶生长全流程影像。他完成了精密电化学实验的精密调节、实验流程的精确执行、实验状态的实时监控、关键科学现象的识别与记录。这些数据，将帮助地面团队设计下一代性能更优的太空电池。
返回舱舷窗上那道改变两个乘组归程的裂纹，也意外改变了一项空间科学实验的节奏——我国首次在空间站实施的哺乳动物空间科学实验。
2025年11月1日，4只小鼠正式入住“太空家园”。装置内的动物照明在早7点亮起、晚7点关闭，保持与地面相同的生物节律；鼠粮制作得较为坚硬，既满足小鼠的磨牙习性又减少食物残渣；装置内部的定向风场将毛发、粪便等垃圾吹入收集盒。
原计划短期饲养小鼠后随神舟二十号返回，因返回安排改变，实验保障方案随之调整。
地面团队迅速启动应急方案：通过装置预留的外部补水接口，在航天员协助下注入空间站饮用水；筛选航天员食品清单中的豆浆作为应急食物，于11月12日、13日成功完成补给。
最终，4只小鼠全部健康返回地面。我国首次实现了小鼠的空间密闭在轨饲养，为后续开展空间哺乳动物研究奠定了技术基础。
210天里，乘组新开展27项科学与应用项目：完成了低缺陷硒化铟晶体的在轨生成；实现了樱桃番茄和小麦在轨气雾培养；初步构建了航天员运动疲劳评估模型；成功实现了新型离子液体推进剂在轨点火……
在轨驻留与守望家园
在空间站忙碌的工作间隙，乘组3人会站在太空种植的向日葵前发一会儿呆。灯光下，那抹绿色安静地生长着。
出发前，武飞怀揣着对女儿小葵的爱和期盼，带着永远“积极向阳”的迷你向日葵种子进入太空。每周和家人视频通话时，武飞总会把镜头转向这株向日葵，“你看，又长出了一片新叶子”“快看，它的花盘开放了”。
看着向日葵的每一个细微变化，武飞在脑海中想象着女儿的成长。对武飞而言，这是跨越天地的“小家温度”。
张陆和张洪章也养成了每天去看看向日葵的习惯。向日葵从破土到长出新叶，再到花盘开放，每一个细微变化，都为乘组标记着在太空度过的时光，让漫长的驻留变得具体可感。
当一天的繁忙工作结束后，乘组还会去给太空番茄、小麦等农作物浇水、施肥、修剪枯叶，并记录它们的生长状态。从农作物萌发、展叶，到开花、成熟，他们不仅验证完善了水肥和光谱的高效利用技术，也给高强度的太空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。
不知不觉中，新春佳节到了。那是中国空间站全面建成后迎来的第4个春节。
乘组3人贴春联、写福字、挂中国结，把太空家园装扮得红红火火。除了向地面发送拜年视频，乘组还精心编排了一台小型“天宫春晚”。视频里，张陆演唱了一首《五星红旗在太空飘扬》；武飞在空间站核心肌肉锻炼装置旁展示太空锻炼成果，送出“运动版”祝福；张洪章则让太空第一次响起快板声……
年夜饭很丰盛。地面团队精心准备了4样菜品和猪肉黄花菜水饺，3人还用太空烤箱第一次烤出了蛋糕。张陆切下一块蛋糕，举起来对着镜头说：“祝大家芝麻开花节节高。”
年过完了，春天的消息从地面传来。
4月1日，第五届“天宫画展”在空间站和首都博物馆同步开展。从1.5万余幅青少年作品中遴选出来的80幅画作，被张陆、武飞、张洪章举在手里，展示给地面的孩子们看。
4月24日，中国航天日，乘组3人从太空发回祝福视频。张陆祝愿每一位心怀航天梦想的人都能向着星辰大海勇敢出发。
武飞说：“孩子们眼中好奇的光芒，是航天事业最宝贵的燃料。梦想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星光，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坚持。”
2003年，神舟五号返回舱降落在内蒙古四子王旗着陆场。当年10岁的少年武飞从电视上看到新闻，翻出一张纸，在上面写下5个字：“我要上太空。”22年后，这名少年梦想成真。
张洪章小时候的理想是像钱学森一样，用科技强盛祖国。如今他站在空间站里，照顾植物，照料小鼠，做着自己的实验，把科学理想和飞天梦想融合在了一起。他对孩子们说：“星河作伴立云端，赤子丹心照九天。”
新时代航天人不仅以诗言志，更以行践志。空间站里，那棵向日葵还在安静地生长。舷窗外，地球缓缓转动。昔日仰望星空的孩子成为航天员，在太空守护着下一代孩子的梦想。
210天后，神舟二十二号航天员乘组接过接力棒。张陆、武飞和张洪章带着那个写着“平安”的苹果，顺利归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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